5月30日，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2026年毕业典礼隆重举行。教师代表、长聘副教授陈亮在发言中表示，因果思维是北大汇丰学术训练的重要内核，希望同学们永远保持探索因果的热情，在纷繁复杂的现象中，锚定属于自己的本质规律。以下为发言全文。

尊敬的各位嘉宾、老师，亲爱的2026届毕业生同学们：

大家下午好！

今天，能作为教师代表站在这里，与各位一同见证这一意义非凡的人生时刻，我心中满是欣喜与敬意。首先，请允许我代表北大汇丰全体教职员工，向2026届所有毕业生，致以最热烈、最诚挚的祝贺！从今天开始，“北京大学”这四个字将成为你们最厚重的人生名片；而“北大人”的身份，更将赋予大家一份独有的责任与担当。

站在这里，我也想起自己的经历：2007年我远赴海外求学9年，主修计量经济学专业；2016年归国；2020年加入北大汇丰，扎根南国燕园。我长期身处学术象牙塔，或许无法在这个重要的时刻与大家分享“商业秘籍”或“职场捷径”。但在学术界，评判顶级研究的标尺，恰恰也是商业决策中最稀缺的洞察力——那就是：能够拨开数据拟合的迷雾，看见背后真实的因果。所以在今天这个重要时刻，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个贯穿学术、商业与人生的重要命题：人工智能时代的因果思维。

或许大家会问，在毕业典礼这样一个感性的时刻，为什么要探讨一个听起来有些学术的话题？纵观人类文明史，所有伟大的进步，本质上都是一场从“捕捉相关性”到“确立因果性”的跃迁。这不仅是学术的严谨，更是我们应对AI浪潮、在不确定性中决策的核心底气。

让我们回到科学革命的起点。在哥白尼之前，西方沿用了1400年的地心说体系。为了匹配观测到的行星运行轨迹，古代天文学家不断给模型添加极其复杂的数学补丁。到了最后，这个模型极其臃肿，虽然它对行星位置的预测精度极高，但它背后的逻辑却是错误的。这像极了今天的超级AI——它通过海量参数完成了极致的拟合，它能告诉你“是什么”，却从未回答“为什么”。

而哥白尼用30年的执着去追问那个“为什么”。他坚信，宇宙的规律不应该靠打补丁维系。他提出的日心说，只用一个核心逻辑就解释了之前需要80多个参数才能拟合的复杂现象。这场革命的本质，是人类思维的伟大跃迁：我们不再满足于表象的重复，转而执着于本质的规律。正如爱因斯坦所言，现代科学的基础，就是通过系统实验找出因果关系。探寻因果，是人类文明区别于原始观测的最高级本能。

对于在座的各项目的同学们来说，因果思维不仅是学术工具，更是穿透商业迷雾、把握决策本质的能力。在经济学领域，我们经历了一场可信性革命。202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Card、Angrist和Imbens，正是因为他们证明了通过准自然实验识别因果关系的巨大价值。

如今，这种范式早已突破边界：金融领域用它评估策略的真实收益，管理领域用它验证治理的实际效果，公共政策领域用它保障决策的科学精准。对于身处商业一线的各位而言，因果思维更是穿越周期、行稳致远的核心底气。

在投资界，无数分析师和华尔街量化团队利用极其复杂的数学模型、历史财报数据和K线图，去进行极其精细的拟合和短期预测。但巴菲特往往对这些“高维拟合”不屑一顾。他买入可口可乐和苹果公司的股票，往往基于极其朴素、但坚不可摧的因果链条。他坚守“宁要模糊的正确，也不要精确的错误”，抓住商业社会中最核心的因果驱动力。这种对“因果必然性”的洞察，让他得以穿越几十年的牛熊周期。

亚马逊是全球商业科技界公认的、将大规模随机实验运用到极致的企业，这也是现代计量经济学在互联网商业中最直接的投射。亚马逊的创始人贝索斯深知“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”。如果盲目根据相关性去给用户做推荐，可能会适得其反。通过大规模的在线实验，亚马逊成功剔除了所有混淆变量，找到了能够真正提升用户体验和产品销量的黄金因果法则。

所以，大家在课堂上学到的工具变量、双重差分、断点回归，从来不是应试的考点，而是你们穿透表象的武器。未来，你们在职场或商海中，会面对无数包装精美的商业计划书、分析报告或AI预测。我希望大家能带着一种批判性眼光去审视：哪些是由于数据挖掘包装出来的虚假相关，哪些才是真正驱动增长的内生动力。这种看透真实因果的眼光，将是你们在复杂商业世界中保持清醒的核心竞争力。

现在，我们正站在AI爆发的十字路口。大家可能感到焦虑：如果AI能秒级完成数据拟合，甚至能生成比人类更完美的预测模型，我们的价值在哪里？

但我必须提醒各位：目前的AI模型，核心优势在于识别超大规模数据中的相关性。它能告诉你哪些词经常连在一起，却无法理解这些词背后的逻辑关系。如果我们任由模型在海量数据中拟合，而不去探究背后的经济学或社会学逻辑，一旦市场环境发生结构性突变，这种基于过去的模型就会瞬间失效。这其实就是经济学中著名的“卢卡斯批判”在人工智能时代的重现。卢卡斯告诉我们，只看历史规律的经济预测，在政策和环境改变时注定失败，因为底层的行为逻辑变了。面对从未发生过的黑天鹅事件，面对范式的转换，只有理解了“为什么”的因果思维，才能让我们做出正确决策。保持对因果逻辑的敬畏，守住人类的常识与判断力，这就是我们在AI时代最宽、最深的“护城河”。

亲爱的同学们，今天过后，大家即将奔赴各自的人生山海。“北京大学”这四个字，既是光环，也是一份对求真务实的承诺。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，我希望大家保持对真理的敬畏，坚守理性的底线。不盲从表面的繁荣，不迷信数据的堆砌，在喧嚣中保持独立思考。人生也像是一个复杂的动态系统。外部的环境、行业的周期、偶然的运气，都是我们无法控制的“外生冲击”。但我始终相信，你们在北大汇丰习得的严谨理性、你们内心的善良坚守，以及对卓越的持续追求，才是驱动你们人生长期向上生长的“核心解释变量”。

最后，再次祝贺2026届全体毕业生！愿你们在未来的旅程中，永远保持探索因果的热情。祝大家前程似锦，不负韶华，不负北大！

谢谢大家。